长篇小说《脚印》(29)

时间:2019-06-18 21:34:49

长篇小说《脚印》(29)(图1)

题记

脚印,在你尚未留下的时候,它的模样是可以选择的,但是你一旦踩出了印痕,它就被载入史册。

脚印,有的被刻在人们心里,时常思念着它的主人;有的被视而不见,竟想不起它的主人是谁;有的受主人连累,令人作呕而遭不屑一顾;还有的被纪检、检察机关用来顺藤摸瓜,伴随它的主人去了并不情愿去的地方。

长篇小说《脚印》(29)(图2)

第二十九章

谷关林到政府办报到后不久,领导安排他做主管财贸的常务副县长许孟秦的文字秘书。凡是政府层面与财贸口相关的文件、计划、总结、汇报、讲话等所有材料,都由他负责起草。

一般情况下,领导们每天上午上班后半小时到一个小时之内,是接待所属部门请示汇报工作最集中、最繁忙的时候。每当这时候,谷关林都要提前赶到许孟秦的办公室旁听。其目的,一是借机了解和掌握各部门的工作动态;二是对许孟秦答复或安排的工作,负责督导落实。

旁听一段时间后,谷关林发现,许孟秦办事效率很高,答复问题和安排工作从不拖泥带水,一是一,二是二,干巴利落脆。每天一般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把所有该拍板的工作“噼里啪啦”拍过去了,让在坐旁听的谷关林感到非常痛快。一时答复不了的问题,许孟秦会让谷关林记下来,就近安排时间专题研究。

谷关林作为跟随许孟秦的资料员,随着与许孟秦工作接触的增多和对许孟秦的日益了解,他非常赞赏和崇拜许孟秦那种率真的性格和果决的作风。该做主、该负责的事,许孟秦从来不拖、不躲,勇于负责和担当;该由下属费心、负责的事,也从不越俎代庖、随意干预、束缚下属手脚,而是给予充分信任,放手使用,使下属的工作积极性和主观能动性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

方兴县财贸,有前任常务副县长姜三群主管时开始布局所打下的良好基础,又有同样敢于和善于明责授权的许孟秦接力,各部门的工作都开展得红火扎实,有声有色。尤其是商贸流通领域,异常活跃。一时间,方兴县这片小天地,俨然成了辐射范围相当广的商品集散地。有人为形容这种繁荣程度,竟把它戏称为“小香港”在方兴县城,大小宾馆、客栈都住满了省内省外前来洽谈业务、采购商品的客商,街道上车来人往,络绎不绝。市场的活跃,给商业部门带来了购销两旺、利润大增的可喜成果。

说起这个许孟秦来,工作上很有魄力,生活上也特别有趣。单表一事:

长篇小说《脚印》(29)(图3)

许孟秦睡觉有个习惯,甭说是夜间,就是午休,也要脱个精光,一丝不挂。这个习惯,是一步步养成的。

开始,只觉得脱光解乏,时间一长,不脱光就睡不着了。在家里,一到夏天,该睡觉的时候,他嫌屋里热,就独自抱上个枕头和冬天挂的棉门帘,到房顶上去睡,照样得脱光。到了后半夜,一因房上潮气下泛,二怕天亮难堪,一般都会主动搬下来。但搬下来也不一定进屋,天若不泛潮会接着睡在院里。他老婆看他光着睡在院里,就数落他:“等恁小子娶了媳妇,你还这样嗷?”他“嘿嘿”一笑回答:“到时候再说。”

虽说,在房上睡,一般情况下,他到后半夜要搬下来,可是,也有一不小心睡过头的时候。有一天,一觉醒来,他猛然发现天已大亮,急忙坐起身来,本能地扯过门帘先盖住,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一看没人,心里说“还好”可转念一想,夏天本来就明得早,谁敢保准早起的人没人曾看见?谁又敢保准看见的人一定不是或没有女的?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就势把门帘裹在身上,夹起枕头就灰溜溜下去了。

什么事都怕赶巧。这天中午,许孟秦在机关里午休。以往,他在睡前都记得上一趟厕所,今天,他躺在床上先看了一会儿书,睡意袭来也就睡了。中途,他像夜间要起夜一样,想解个小手。他的带卧室的办公室,与对门的厕所,只隔着个两米宽的楼道。他估计,正值中午,外边一般不会有人。他打门后,还是多长了个心眼儿,半推开外面的纱扇窥探了一下,在断定楼道里没人后,便朝对门猛冲了过去。对门是个里外间,里边是厕所,外边是水房。就在许孟秦刚冲进水房这一刹那,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强没敢出声。原来,主管科技的女副县长张秀梅正背对着门在那儿洗衣服呢!情急之下,许孟秦就急转身回返。恰恰由于他转身过猛,扭掉了一只拖鞋。许孟秦哪还顾得上穿啊!只管折反身往屋里窜。可就在那只拖鞋被扭掉发出声响的时候,张秀梅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许孟秦光着的背影。

第二天中午,政府的几个副县长和人大、的几个副职,正在机关食堂的院里围着石桌吃饭。

主管工业的副县长梁兆卓从办公室出来晚一些,当他打上饭刚走到石桌跟前时,没管别人正在谈论什么,就“哎”地一声提示大伙儿注意,说:“咱们张县长昨天中午看到景致了…”

梁兆卓这么一说,大伙儿不免一头雾水,不约而同地朝张秀梅看去。张秀梅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照吃她的饭。

大家见张秀梅没言语,就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梁兆卓。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是咋回事。

原来,那天张秀梅刚洗完衣服,端着盆往宿舍里走,在楼道里迎面碰上刚午休起来的梁兆卓。俩人一见面,张秀梅就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梁兆卓感到蹊跷,就问笑什么,她没来及回答,就又“咯咯”笑起来。梁兆卓好奇,这才问出了个究竟。

这会儿,梁兆卓刚把故事讲完,主管农业的副县长庞连俊就调皮地说:“那…那咱们张县长可开眼啦!肯定看清老许家长什么样了!”

就在这时候,各自拿着碗一前一后向食堂走来的许孟秦和县长马贵增,从石桌旁经过。许孟秦对庞连俊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抢过庞连俊的话,不服气而蛮有把握地说:“她就看清唠!”

马贵增如同身置云雾中,疑惑地问:“看清什么?”

梁兆卓一本正经地说:“嘿嘿!这是俺们副职们的事,对你这‘一把’还得保密。”他转朝大伙儿问:“是不是啊?”

“哈哈,嘻嘻,哈哈…”惹来众人哄笑。

长篇小说《脚印》(29)(图4)

马贵增打上饭回了办公楼,许孟秦端着饭凑热闹坐在了石桌旁。

“哎!兆卓…”许孟秦往那儿一坐,跟讲话时先说声“同志们”一样,跟梁兆卓打了个招呼。政府的几个副县长,包括女副县长张秀梅,都是四十岁上下,除在工作场合互称职务外,私下一般都不称官职。许孟秦比梁兆卓大一岁,便直呼其名,梁兆卓则以“老许”称他。许孟秦接着问:“你那小子跟你抬杠不?”

梁兆卓回答:“抬杠倒是不抬,但是学习不行,有时候也是的不太听话。”

“嗨!”许孟秦说:“那你小子…”

许孟秦刚说到这儿,张秀梅就把话插了上去:“不是‘你小子’是‘你那小子’”

“哈哈哈,中文教授在这儿坐着呢!”许孟秦接着说,“你那小子还算不赖哩!我那小子,嗨!不但抬杠,还的抬起杠来不换肩!”

张秀梅解释说:“按他们那岁数,正是在叛逆期哩!”

许孟秦说:“我那小子,不爱学习甭说,还的挺能巧对诺。那天,我说:‘你不好好学习,将来还不如我哩!’你听他说什么?他说:‘我不如你?拉倒吧!俺爹是县长,恁爹是县长嗷?’…”

张秀梅又说话了:“看来,你那小子脑瓜子还挺好使。像你和兆卓,恁们还真不能光顾着忙工作,得抽时间陪陪孩子。他们现在处于叛逆期,正是该好好引导的时候。”

“咱哪有那时间啊!”许孟秦说“咱”的时候,吐音很重。

张秀梅原是省农大的副教授,在中央要求逐步配齐各级地方政府班子科技副职的时候,被地委选调到方兴县任科技副县长。也许跟她所从事过的职业有关,张秀梅是个善于观察和思考、并有自己独立见解和思想的人。她刚才在吃饭闲聊的时候说的话,只是点了一下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不容忽视的问题之皮毛,在这个场合她没有深谈。其实,她对社会上暴露出来的在指导思想上只重经济发展、忽视道德建设的倾向深感忧虑。尤其忧虑对下一代、下下代的恶劣影响。她不敢想象,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人们的功利思想越来越重,都削尖脑袋往钱眼儿里钻,必然导致道德沦丧,良心缺失。长此以往,也必然要严重影响我们的子孙后代,那可怎么得了啊!她认为,一个人的成长,必须以道德良心作底子,再追求知识的获取、能力的提高。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即使往最悲观处想,他成不了对社会多么有用的人才,起码不会轻易成为祸害、做乱社会的人。

领导们有说有笑的谈话,包括许孟秦说没空儿管孩子的话,在另一片儿石桌旁就餐的其部都能听到,只是只管听,不便掺和,更不便议论。其实,人们都知道,许孟秦的这种无奈,既有张秀梅所说的社会方面的原因,也有他家庭自身的因素。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别人看来,丈夫在外打拼,并且担任了老百姓眼中较高的领导职务,难以顾及家里的琐事,妻子应该当好“后勤部长”多承担一些家务,做个贤妻良母。然而,人各有志。许孟秦的爱人却并不这样想。在外,她不甘心只当个一般;在家,她也不情愿只做个家庭主妇,政治上要求进步非常强烈。她的第一学历是中专,在某个局里当股长。这在一些重男轻女的人看来,已经很不错了,丈夫又是县长。可她却偏不这么想,她的近期目标是,通过进修渠道尽快拿到专科毕业证书,向副局长的职位冲刺。人们在佩服她这种进取精神的同时,不免也有些不屑。许孟秦胃口不是太好,中午又多有应酬,晚上回家就想喝点小米粥,可他老婆却懒得给他熬,经常是在机关吃过晚饭才回家。为此,许孟秦很是羡慕人家梁兆卓。

长篇小说《脚印》(29)(图5)

方兴县的内刊《民政动态》刊登了一篇题为《我县农村出现“换亲”“转亲”联姻模式》的信息。信息说:“换亲”的前提条件,是双方至少各有一个小子、一个闺女。这种模式的核心,借用老百姓的话直白地讲,就是“我舍得把闺女嫁给你小子,你也得同意让我小子娶了你闺女”有人说,这有点儿不太符合婚姻法所倡导的自由恋爱原则,有父母包办的嫌疑。有人则反驳说,这只是开启了一种新的联姻模式,没有谁强迫谁。再说,“对方不同意你也办不成,闺女不同意嫁你也强迫不了,仍然是建立在自愿基础上的”也有人说,这种联姻方式,唯独在联姻后相互称呼上有点儿乱,闺女在娘家应该称呼嫂子或弟妹的,按婆家则该叫姐姐或妹妹;小子在家应该称呼姐夫或妹夫的,随妻子称呼则该叫或弟弟。还有人说,世间万物,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多,但任何办法都做不到十全十美。“换亲”也是一样,大问题解决了,至于如何称呼可以各随己便,好在并没有差辈。这条信息还说,从目前情况看,不论是新郎还是新娘,还是随着原来的称呼叫的多。

时间一长,就有人开始琢磨如何改进了,于是又发明了“转亲”联姻模式由两家变成了三家,甲家闺女嫁乙家、乙家闺女嫁丙家、丙家闺女嫁甲家,从而解决了“换亲”模式所存在的联姻后相互称呼乱套的问题。

有位智者评论说:自以为有本事、了不起的人,瞧不起谁都可以,唯独不能瞧不起老百姓。老百姓虽然最普通,但是也最聪明、最智慧。他说,民间联姻所出现的“换亲”“转亲”模式,就是被某些人明显是含有贬义地称之为“山里人”的普通老百姓的一大发明创造,它巧妙地破解了小子不好说媳妇的困惑,成全了不知多少大男大女的婚姻大事,解决了论条件或此或彼不是太好的一部分普通老百姓如何传宗接代的大问题。

谷关林听了这位智者的话,非常认同他对老百姓的评价,不由得勾起了他对一段往事的回忆:

长篇小说《脚印》(29)(图6)

那是谷关林高中刚毕业回村务农的时候,他在与社员们的摸爬滚打中,进一步加深了对农民的了解,与他们的感情也更加浓厚。在劳动中,他从农民身上深切感受到的,不只是勤劳质朴,还有同样可贵的智慧和幽默。

山区多是山冈薄地,能种麦子的好地少,往往到春天要栽植大量山药。为了抗旱保墒,在将山药苗儿栽上后过一段时间,就得用薅锄拍打拍打。这天上午,关林和本队十多个社员一起去拍打山药,刚到地里,队长就说:“今个儿咱实行包工啊!锄完这几块儿山药,算八个工。”队长看大伙儿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接着解释说:“我估算了一下,要是干日工,少说也得十个工,咱们干欢些儿,肯定用不了八个工就干完了。”刚还在地头儿上坐着的社员们,一听队长这么一说,再加上有人带头响应,便一哄而起,迅速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说来也奇,计酬办法一变,以往的悠闲和散漫不见了,听到的只是那噼里啪啦的拍打声。

当劳动任务已完成大半、正好又该换地块儿的时候,队长说:“咱放放歇儿啊!吸烟儿的吸一锅子。”

就在大伙儿起身各找地方歇息的当口儿,大约四十六七岁的谷栓福,就近叫住谷关林,右手抹起左手腕一截儿袖儿,露出那块半旧手表,枯曲着眼说:“看我这眼花哩,你看看这是几点唻!”谷关林哈哈一笑说:“不用看,肯定是两点四十五。”另个社员说:“人家那表高级,定了时哩!准当得很!”

说起谷栓福来,这人挺有意思。他本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看上去倒像个下乡工作员,天生的一副相。他姐姐在省会所在地梅花市工作和生活,农闲季节他断不住去那儿小住一段时间,也许正因如此,让他在穿衣打扮上多少沾了点儿城市味儿。他呢,似乎因此也有点儿引以为豪。就说这让别人给他看表吧,他不是看不清,他是认不得,自从他姐姐把这块的手表送给他,几天过后就再没走过字儿,但他却既不情愿承认,又想炫耀“我可是咱全队唯一有表戴的人!”

在有说有笑中,大约休息了一刻钟后,队长又招呼干了起来。到中午,这几块儿山药地全部锄完。

谷关林与大伙儿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味刚才实行包工的事。当他默念上午一共是十五个人,按工时计算折合六个工时,不禁在内心惊叹:“这不是两全其美、互利双赢吗?生产队把以往至少得十个工的活儿按八个工包给社员,少支出两个工的工钱;社员呢,用六个工的付出收获了八个工的回报,多收入两个工。谁说老百姓缺少智慧?”

锄山药的这十五个人前前后后相隔不远走在回家的路上。当走到村边一家刚盖好的房子门前时,人们不时驻足观看。这是山区时兴的小五间房,坐北朝南,正面墙壁用灰色烧砖卧砌,房檐下四五十厘米宽的墙面是用纯白灰抹的,在上面横排写着四个红色大字。有人说房子盖得好,有人夸上面的字写得漂亮。

谷栓福凑到关林跟前问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关林回答说是“风花雪月”谷栓福一听说是这四个字,“噗嗤”一下就笑了。他虽然不识字,但蛮能听出意思的好赖,顺口溜出了四句话:“风花雪月?日日挨饿。犍子一群,牸牛短缺。”关林一听,这不是一首和辙押韵、妙趣横生的诗吗?光看这诗,谁能说人家不识字、没文化!关林知道,他所讽刺的这家房主,一共弟兄四个,却只有老大张罗上了媳妇,所以他说像你这“犍子一群,牸牛短缺”又“日日挨饿”还“风花雪月”哩!可是,他却忘了,他家还不如人家呢!人家是弟兄四个、一个媳妇,他家却是弟兄五个、一个媳妇,光老五成了家,他本人就是“光棍儿”一条。

回到家,谷关林还在想:一个没文化的人,怎么这么有才华…

不知是巧合,还是受到启发,老百姓创造的“换亲”“转亲”竟被级别不低的党组织用在了调整上。如果说姜三群与马贵增的对调,就类似于“换亲”的话,那么之后,“转亲”的模式又被梅花地委用在了方兴等三县常务副县长的“转调”上。许孟秦被“转”走,钱绍良被“转”来。

这正是:奇特联姻单变双,草民泥瓦上皇墙。谁若门缝瞧百姓,枉籀脑袋走四方。

有人说:“这官儿谁也会当。”果真如此吗?请看下章。

长篇小说《脚印》(29)(图7)

插图摄影:薛志强(摄于黄山)

本章字数:约6100字

长篇小说《脚印》(29)(图8)

袁公致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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