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连载】南杉向北行 1

时间:2019-05-24 11:25:49

【言情·连载】南杉向北行 1(图1)

1. 完美的裂痕

那是个大年三十的傍晚,云作轻阴,风逗细寒,凛冽的空气里带着湿润,眼看就要落雪。

林南杉逆着人流匆匆往前走,北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把米色的羊绒围巾往嘴上拉了拉,加快了步伐,今晚林家吃团圆饭,定了全城最贵的饭店,也是,林家现在已今非昔比了。

饭店相当气派,灯火,人声鼎沸,处处挂着红灯笼,服务员清一色的大红旗袍,喜气洋洋地笑着,毕恭毕敬把林南杉领到了预先定好的包间。

林南杉来晚了些,里面已经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人,林家本来人口就多,是老大,下面跟着俩弟弟,俩妹妹,并着下一辈的儿女和孙子孙女,把本来挺宽敞的包间挤得满满当当的。

林南杉先叫奶奶,老太太今年八十三了,精神矍铄,穿着红色对襟唐装,对着她乐呵呵地点头,又招手让她往自己身边坐。

林南杉自小就是老太太身边第一红人,没办法,她是孙子辈的第一个,小时候长得瓷娃娃一样招人喜欢,人又伶俐,长大后是个学霸,高考一战成名,下面那些堂弟表妹们拍着马也赶不上,久而久之,他们对老太太的偏爱也习以为常了。

林南杉从不恃宠而骄,她笑眯眯地从叔叔婶婶叫到姑姑姑父,连弟弟妹妹都一一叫到,既礼貌又亲热,任谁也挑不出一个不是来。

南杉妈妈坐在一旁,带着矜持的笑,骄傲而满足地着看她,像看自己最得意的一部作品。

二叔嗓门一向最响亮:大丫头,终于舍得回来了,都三年没回来过年了!

林南杉刚坐下,闻言立刻起身,恭敬地说:是啊,工作一直忙。

旁边的二婶赶紧把她摁到座位上,连说带笑:快坐下吧,咱这儿不比大上海,没那么多礼节,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就行。

林南杉笑笑,二婶从小就这么大大剌剌,风风火火的,家族里的小孩儿都喜欢她。

“少波怎么没一起回来啊?”略带沙哑的声音,是小姑。

“少波手上有个大项目,到了关键时候走不开,弄好了顶得上三年呢!”不等林南杉开口,妈就迫不及待地插话,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炫耀。

林南杉只好又笑笑。

【言情·连载】南杉向北行 1(图2)

耳边传来一阵羡慕的啧啧声,三婶问:南杉,你们一个月挣不老少吧,咋地也得一万大几吧?

南杉:也就那样,上海消费水平高。

三婶兴奋了:大城市就这样,看着挣得多,买个房子就够呛了,听说你们买下房子了,多大的?

南杉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百来平。

三婶的声音尖利起来:哎哟可怜啊,那怎么够住啊,你弟虽然读书不行,但我和你三叔至少给他备个140平的婚房。

终于有机会扳回了一局,三婶得意洋洋。

南杉妈妈嘴唇动了动,南杉碰了碰她的腿,她只好忍下了。

三婶并没见好就收,她摸了摸毛衣外面的金项链,对南杉妈说:大嫂,南杉生活压力大,没顾上买首饰啥的,你咋不给置办置办呢,拆迁时你家分得房子最多,又没有儿子,咋?想把钱带到棺材里啊?

这话就刺耳了,南杉妈妈脸色一变,摔掉南杉的手,准备反唇相讥,三婶的儿子南远却先忍不住了。

他脸涨得通红,粗声粗气地说:妈,你看到大姐带的手表了吗?至少二三十万起,上海房子什么价你知道吗?咱家再分三套一百四的房子也抵不上姐那一套,快别说了!

三婶被自己的儿子抢白了,一张脸红了又白,却到底不再说话了。

大姑赶紧打圆场,说:哎呀,咱们南杉就是命好,长得俊又能干,还找个这么好的老公,是四年前吧,婚礼上他俩这么一站,大家都看傻眼了,真真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啊!喂!南芸,以后你找对象可得比着你姐夫来啊。

她推了推身边的女儿,南芸刚考上大学,圆圆的苹果脸立刻就红了,小声抗议:妈,我还小着呢!

“小啥啊,我像你这么大那会儿,都嫁到你们林家了,我告诉你,好东西要趁早,晚点就被抢没了。”

又是二婶,噼里啪啦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了。

林南杉心里泛起一阵苦意,却也跟着一起笑。

说笑间,饭菜络绎不绝地送上来了,话题很快被转移到了别处,林南杉偷偷舒了一口气,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雪白的掌心里有几个鲜红的指甲掐痕。

【言情·连载】南杉向北行 1(图3)

林南杉熟练地给大人们一一敬酒,三年没有回来了,这些熟悉而有略带苍老的面庞让她有怆然落泪的冲动,年轻时恨不得扎上双翅,飞得越远越好,长大点,经了事才知道,有亲人的地方才叫家。

一会儿,弟弟妹妹们也来给她敬酒,她含笑看着这些小萝卜头,几年没见,都变成大人模样了,俩堂弟长得人高马大,以前围着她让她补课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时间过得真快!

她早有准备,拿出几个红包,说:知道你们现在都不缺钱,这是姐姐一点心意。

长再高也还是孩子,他们也不客气,嬉闹着把红包一抢而空,嘴巴抹了蜜一样,争着叫:谢谢大姐姐,祝您越来越漂漂亮,祝大姐姐长生不老,祝大姐姐发大财.......

轮到南芸了,她咬着嘴唇想一想,决定说点别出心裁的,她说:我祝大姐姐早生贵子!

林南杉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心口像被尖刀刺了一下,剧烈的疼痛顷刻蔓延到全身。

三婶远远听见了,接过话茬:南芸这话说得好,南杉,你们再要个孩子就更完美了。

林南杉扯扯嘴角, 勉强笑笑。

大姑跟着说:该要了,南杉,你都33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弟弟都能打酱油了。

南杉爸不高兴了,大声说: 她大姑,瞎说什么呢,南杉正月十六才过三十一岁的生日!

大姑撇嘴:看你护孩子护的,咱这小地方不都说虚岁吗?

南杉妈妈赶紧说:这不是少波忙吗?年都顾不上过,可你别说,这孩子是个有心人,昨天托人送来了这么大两箱海货。

她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鲍鱼都像小孩拳头那么大,还有海参,龙虾啥的,待会每家拿回去一点,也是他的一点孝心。”

有这样的好事,大伙自然喜得眉开眼笑,满脸的艳羡,南杉妈妈得意极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南杉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她趁空拽了拽的衣袖,小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啊,昨天下午送过来的,哦,你那时候不在,怎么,少波没告诉你一声?”南杉妈妈有点奇怪。

林南杉支吾了几句,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简直透不过气来,身边的笑语喧哗突然离她那么遥远,那种熟悉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劈头盖脸拍了过来,避无可避。

【言情·连载】南杉向北行 1(图4)

她突然觉得这地方一秒钟都不能待了,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她走了出去,这层走廊尽头有个大大的露台。

林南杉一推门,冷冽的寒风迎面吹来,还夹杂雪粒,嗬,终于下雪了。

林南杉没有穿大衣,薄薄一层羊毛裙根本抵挡不了寒意,但她心里却觉得畅快极了。

她往里走,露台上有人在抽烟,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含着烟朝她点点头,挺有礼貌的样子。

林南杉说:介意借支烟抽吗?

对方一愣,很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递过来,大中华。

林南杉抽出一支,他用打火机点着火,林南杉凑上去,俩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须后水的味道,清爽怡人。

林南杉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他相貌并不出众,单眼皮,薄嘴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俩人很快各自弹开,林南杉深深地吸了一口,一瞬间心肝肺脾都熨帖了,她熟练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在烟雾缭绕中对他嫣然一笑,说:谢谢!

对方摆摆手,转过身看外面的雪。

林南杉走到露台另一端,发现雪粒已经变成雪花了,在街上大红灯笼的融融暖光里旋转飘落,舞姿轻盈—这本是该是个浪漫美好的雪夜。

林南杉心头酸涩,想到六年前那个初雪的夜晚,那个在宿舍楼下等她的大男孩,满脸期待,眼中跳跃着星光让她一阵眩晕,她点头的瞬间,他欢喜得满面生光,紧紧抱住她,说; 南杉,相信我,我会对你好,好一辈子!

林南杉苦笑:至少那一刻他是真心的吧!

人都是会变的,她只是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但凡她有点心理准备,也不会觉得一颗心像被凌迟了一般,日夜不息地被千刀万剐。

【言情·连载】南杉向北行 1(图5)

林南杉慢慢地抽完了一根烟,起伏的心情逐渐平息下来,想起那一屋子亲戚,便准备回去。

这时,露台上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探头进来,对着抽烟的男人叫:周哥,怎么在这儿躲清闲呢?怪不得到处找不到你。

一偏头看到了林南杉,愣了愣,立刻叫出声:林南杉?是你吧?

竟是个熟人。

林南杉礼貌地对他笑笑,眼光中却带着疑惑。

“不认识我了?钟子尧啊,高二还和你坐过同桌”他热情极了。

林南杉一下子想起来了:记得记得!

她打量他一番,衣冠楚楚,身姿挺拔,哪有十年前那个毛头小子的样子。

她说:你以前老拽我头发,还划乱我的作业本,我怎么敢忘记?

带点调侃的语气。

钟子尧哈哈笑起来: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呢!还在上海吧?

林南杉莫名被刺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问:你呢?

钟子尧:瞎混呗!

林南杉拿出手机,扫完码,彼此通过验证,钟子尧突然说:对了,这几年你没和海棠联系吗?前几天我们吃饭时她还提到你。

林南杉愣了一愣,说:换了电话号码后,很多朋友都失联了。

林南杉只好应了一声,礼貌地和他告别了。

林南杉走远了,钟子尧还伸着脖子往那边张望,眼睛里全是恋恋不舍。

旁边的周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怎么,舍不得?

钟子尧嘿嘿一笑:舍不得有啥用,都是有家的人了,不过有些念想罢了。

周刑又点了一支烟,调侃道:当年咋不加把劲儿啊?

钟子尧叹气:当年她是学霸,咱是学渣,哪敢往前凑啊?

周刑顿了下,勾起嘴角笑了笑,说:今非昔比,你现在是最年轻的局长了,还怕个p啊!

钟子尧摇头,也跟着笑,一双眼睛里眸光暗闪,分明藏了很多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