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

时间:2019-03-21 11:41:42

这是一条元朝皇帝候鸟般春去秋来往复的路。

北大学者罗新,在他华发之年—五十三岁之时,完成了他十五年前的夙愿—从大都走向上都。

“到了我这个年纪,一切希望、梦想、信心和理想都被‘雨打风吹去’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无奈、郁结、愤懑和迷惑。是啊,我了解自己生活于其中的这个社会吗? 我所研究的那个遥远迷蒙的中国,和眼下这个常常令我大惑不解的中国,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历史学家罗新用艰苦的徒步行走,开始了一场关于历史、关于当下、关于自我的深刻探寻。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1)

罗 新

1963年生,历史学博士,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中古史和中国古代边疆民族史。专业代表作是《中古北族名号研究》与《黑毡上的北魏皇帝》曾在哈佛大学、印第安纳大学、土耳其中东技术大学和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访问研究。性喜旅行,兴趣广泛。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2)

清晨六点半,健德门桥上桥下六个方向都已排满了汽车。这是6月24日,天气晴好,很适合作为“走向金莲川”的启动日。阳光开始震慑行人,街树、高楼和粗笨的桥身只能抵消它部分的威力。我在健德门桥下,请一个向我问路的年轻人帮我拍了一张背对立交桥的逆光照片。健德门是元大都北边两个门中偏西的一个,东边是安贞门。从大都的健德门出发,走到上都的明德门,就构成“走向金莲川”的路线图。元代杨允孚《滦京杂咏》的第一首说:“今朝健德门前马,千里滦京第一程。”我因他这句诗而绕到花园路旁边的元大都北土城遗址公园,向那群青铜骏马致意。为防游人攀爬,者过去常在马背上堆放烂泥等污物,现在干脆架上围栏了。

古人出门都是起大早的,所谓披星戴月,乃是走远路的常态。前往上都的人,若要早早出发,就得提前一天出健德门,住在城外,以免浪费时间等候城门开启。胡助有诗《同吕仲实宿城外早行》开头就说:“我行得良友,夜宿健德门。”陈秀民有诗云:“晨出健德门,暮宿居庸关。”一天走了上百里,虽然骑马,也必是很早就已上路。提前一天到城外,也和要办理车马租赁有关。胡助自己“百千僦一马,日行百余里”和陈秀民所说的日程一样,前提是必须早起,“未明即戒途”胡助出发前夜还在下雨,然而雨水并不影响日程,所谓“晨征带残雨”路上也是如此,每日早早起床赶路,“五更睡醒又催起”旅行中绝对不可能睡懒觉。

元朝皇帝最后一次出健德门前往上都,是元顺帝至正二十八年(明太祖洪武元年)闰七月二十九日,即公元1368年9月11日。据刘佶《北巡私记》出发时间是“漏三下”也就是凌晨三四点:“车驾出健德门,率三宫后妃、皇太子、皇太子妃幸上都。”百官扈从者只有百余人,即便加上侍卫军队,也是元代历史上最单薄的北巡辇乘。因为是“仓皇辞庙”永别大都,如逃命一般,速度奇快,当天就到了居庸关,完全没有了历来两都巡幸的雍容气派,要知道这段路过去皇帝车驾通常要走四五天之久。据《北巡私记》他们经半个月急行军所抵达的上都,已遭明军焚掠,“公私扫地,宫殿官署皆焚毁”不止上都,顺帝一行北逃所经的大多数地方,都被明军攻陷过。到居庸关时,关城空无一人,自然也没了往日那种“供张”接待,这么多人的吃喝都成了问题。元顺帝太息道:“朕不出京师,安知外事如此?”古今中外,每一个末日统治者都有类似的感慨。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3)

北巡私记

现在即使最晴朗的日子,从健德门也看不到居庸关所在的军都山,因为钢筋水泥的高楼密密麻麻,大大压缩了人的视野。四五十年前还不是这样,而退回到一百年前,就非常接近元代人们的视野了。陈孚《出健德门赴上都分院》诗,有句云:“出门见居庸,万仞参天青。”出了健德门,没有了大都城墙的阻隔,人的目力获得极大解放,百里之外、高山之中的居庸关似乎已经在望。不仅从大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军都山,从军都山也能看见大都。王恽《中堂事记》说:“度八达岭,于山雨间俯望燕城,殆井底然。”山雨间隙,云雾消散,从八达岭俯视大都,应该不是纯粹出于想象。《析津志》也记载从龙虎台可以清晰地望见大都:“至龙虎台,高眺都城宫苑,若在眉睫。”如今,即使没有遍地高楼的遮挡,即使从较近的清河向南望,也不会看见“若在眉睫”的都城宫苑。

六点四十分,我从健德门出发,沿着小月河东岸北行。小月河以东百十米,就是八达岭高速。我在健德门附近的牡丹园小区住过很多年,从我家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北土城,但直到最近制定行走路线时,才意识到小月河之名与北土城本无关联。市政改造把残存的元大都护城河(俗称土城沟)与小月河连接起来,统称为小月河。小月河自健德门北流进入清河,是北京城北唯一一条自南向北流的河。为什么叫小月河呢?清人李光庭《乡言解颐》卷二有“村庄”条,提到“小月河之言月,朝霞店之言霞”可见早有此名。月河本是指帮助堰坝分水的人工渠,元代北京这条小月河也应该是人工渠,其功能是把大都北护城河的水分流到清河。明代把小月河延伸到德胜门外的关厢,用意相同。1985年市政改造把小月河与土城沟连起来,再北入清河,可以说继承了元代的水网结构。

沟渠虽在,水却不见了。我沿着小月河一直走到清河,始终不见有连续的水流,只在某些河段有浅浅的水洼。两岸时时可见的警示牌蓝底白字写道:“为了您的生命财产安全,请不要戏水、游泳、捕鱼、潜水。”但愿这些文字能激发我们对一川激流的想象,或回想起往昔的绿水青山。不过即使没有水,即使河道被铁丝网密密实实地封起来,小月河两岸的白杨树和水泥道还是令人愉快的,特别是在夏天的太阳越来越高时。河道两侧的树荫下有很多晨练者,给这一带的空气注入了某种轻松和充满活力的元素。有些老人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悠闲自得地散步,与旁边甩开双臂大步快走的中年人形成鲜明对比。七点多钟的城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4)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5)

小月河,跟著名的奥运村,只隔着一条高速公路

这里,是无数追梦的外地孩子,梦开始的地方

这里有一边唱歌一边卖东西的贫嘴男人。

还有跳河自杀的小姑娘…

蚁族描述这一带的各种群租“学生公寓”和北漂群体,那是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虽然和我家只隔了一条四环路和几个小区。据说明星王宝强曾蛰居于此,许多后来取得成功的年轻曾拥挤在小月河。看蚁族和网上的各种回忆,说每天傍晚以后各种小贩卖挤满了大街,行人通过都很难。有解释说,群租的蚁族下班后无法在住处容身,只好在大街上晃荡,各种卫生条件绝无保障的小吃摊因此极为发达。住过的人在网上回忆说:“六层高的楼,每层有二十个左右不到十五平米的房子,每个房子住四到六个人不等。一栋楼就一个澡堂,十五六平的地儿,竖着十个莲蓬头,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三个人共用一个莲蓬头轮流洗,剩下的就脱光了在旁边等。抬头望着水流,竟似南方小雨时屋檐下滴答的雨水,轻轻柔柔,却无情无爱。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心跳到喉头,恼恨自己无端地跑来北京受活罪。入口的旮旯角落散发烂臭垃圾、臭水与腐木的味道。”也读到这样的回忆:“小月河,是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结束的地方。”对那个跳河自杀的姑娘来说,小月河岂止是梦想结束的地方。

从上清桥下过五环时,刚刚八点。阳光越来越刺眼了,不得不戴上帽子和墨镜。小月河汇入清河之前,我见到了明代所建的广济桥。广济桥始建于永乐十四年(1416)景泰七年(1456)全面维修过,是明代御道北去十三陵过清河的关键地点。我看过介绍,说广济桥的桥基由双层带企口的石板铺砌而成,原来石桥下有密铺的松木大方木,方木之下是密贯的大木桩。石桥两端有明代石望柱及望板,下有两座分水尖桥墩。这座三孔联拱实心栏板石拱桥,长四十八米多,宽十二米多,桥体和泊岸俱以块石包砌,内以条石、青砖混砌,砖石缝隙间灌以白灰浆,券石之间以铁腰相钩连。1984年整修清河时,把这座古桥拆解开,再重建于原桥东南侧的小月河上。现在这座桥周围全无标牌说明,不注意的可能无从知道其历史价值。桥面事实上成了停车场,十来辆汽车停在上面,有的还紧裹着银灰色的车罩,显然是把古桥当作了长期的停车场。

小月河汇入清河之后,我向左拐沿清河南岸的滨河路西行。骤然间人车汹涌,极为拥挤,行人、自行车和小汽车比清河水流动得还缓慢。这里的清河水体很大,那是拦坝蓄水的结果。这样在城市中心地带蓄水似乎是当前的一种时髦,明明干涸的河流到了城市忽然形成不小的湖泊,造成虚幻的湖山美景。这种做法是不是有利于环保,我不知道,但总觉得并没有什么好看。好不容易在人流和车流里挪到清河二街,右转过桥到清河北岸,左转沿小清河路向西。这么走的理由是,我相信元代御道和驿道过清河的地方比明代要靠西,而著名的大口捺钵大概在今小营附近,也就是说,元代过清河的地方应该在小营以南略偏东。从小清河路北转进入毛纺路,再走一会儿,就到五彩城,这时我已走了两个小时整。再往北走到小营西路,大概就是元代大口的位置了。

元代大口是出大都的第一捺钵,皇帝北巡,出京后都在大口宿顿。周伯琦《扈从集》记“是日启行,至大口,留信宿”又说,“其地有三大垤,土人谓之三疙疸,距都北门二十里”所谓“三垤何崇崇,遥直都门北”根据元代其他人的记录,三疙疸在大口西侧,从大口捺钵西望,最醒目的就是这三个大土堆,很可能指的是今上地一带地势较高的地方,所以大口又有三疙疸捺钵之称。百官迎送皇帝,最近的地点就是大口。周伯琦的诗写这一带的风景道:“天肃烟岚青,野迥露草白。”今人只能凭着宋元山水画去想象了。不过周伯琦的诗重点在描述皇帝的威仪、国家的富盛和百官的欢欣:“文武迨髦倪,忭舞拜路侧。万羊肉如陵,万甕酒如泽。国家富四海,于以著功德。”肉山酒海,歌舞升平,真是太平盛世。谁也想不到,十六年后,同一个皇帝,同一个统治集团,会仓皇北逃,经过大口时竟一刻也不敢停留。当他们一口气跑到居庸关,吃喝都无人“供张”时,一定会怀念当年的万羊肉、万甕酒吧。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6)

广济桥

桥基由双层带企口的石板铺砌而成,原来石桥下有密铺的松木大方木,方木之下是密贯的大木桩。石桥两端有明代石望柱及望板,下有两座分水尖桥墩。

几年前我买到意大利路吉·巴兹尼(Luigi Barzini, 1874-1947)的书《北京到巴黎》Pekin to Paris)的英译本,闲中翻阅,觉得很有意思。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博尔盖塞亲王驾驶汽车穿越两个大洲的行程记”An Account of Prince Borgheses Journey Across Two Continents in a Motor-Car)记录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有五个车队参与的跨越欧亚大陆的汽车拉力赛。那时汽车出现还没多久,对大清国上下各阶层的人来说应该是极为新奇的。我对汽车比赛没有兴趣,让我感兴趣的是书中对那时中国的种种描述。

路吉·巴兹尼对中国并不陌生,义和拳时期他就在驻北京的意大利使馆内,是向西方发出实时报道的少数之一。日俄战争时期,他曾跟随在中国东北进行战事报道。1907年6月他到北京加入博尔盖塞亲王(Prince Scipione Borghese, 1871-1927)主驾的都灵产Itala七升意大利车队,全程报道这次史无前例的洲际拉力赛,幸运的是他随乘的这辆车以六十二天跑完近一万五千公里的全程,获得冠军。出版于1908年的《北京到巴黎》对比赛过程,特别是对博尔盖塞亲王的Itala车的沿途情况,有生动和详尽的记录。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7)

1907年,路吉·巴兹尼随乘的Itala车获得冠军

从德胜门往北一直到昌平,他们走的是明清的官道,其中从健德门至清河一段,大致与元代的御道重合,也和我走的小月河东岸较为接近。从巴兹尼的记录来看,这段官道似乎并不宽阔,也不平直,有些路段泥泞难行,有些则沟壑纵横,汽车不仅不能高速疾驰,有时还不得不靠人力抬起来才得前进。他们雇佣的一队中国“苦力”是他们得以安全抵达张家口的最大功臣。书中对这些苦力有很多有意思的描写,以后我们还会引述,这里需要特别介绍的,是巴兹尼记录的车队过清河古桥的一段。那座陈旧破损、给他们增添了巨大艰难的古桥,就是我刚刚走过的、1984年搬迁到小月河上的广济桥。

接下来是把汽车折腾过桥,这个过程占了整整三页纸。如果我们不在乎明显怀有的欧洲优越感(这也许是他在二战期间滑向主义的思想基础)以及观察、知识和记忆的错误,他所记录的道路破败状况,毕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清末中国的制度性无序和失败。后来他们的车队经过南口、怀来时,他也记载了今人无法想象的城镇中心的深陷、泥泞和肮脏。书中有一张汽车过桥的照片,桥面大石板断裂、错位、失踪,的确比土路危险得多。但是,以通行近代汽车的标准来衡量广济桥或其他中国桥梁,以及那时中国的城镇乡村道路,并不是合适、合理的,因为它们本来并不需要承载汽车。巴兹尼他们知道,这是第一次有汽车驶上广济桥。不过他们肯定想不到,一百多年后,广济桥会承担停车场的使命,会有十多辆车分三排停在桥面上,一如我之所见。

罗新 | 重走元朝古道之“千里滦京第一程”(图8)

本文《从大都到上都: 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罗新 著,新星出版社,2017年感谢“新经典文化”授权。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小月河

小月河起自德胜门外关厢,沿昌平路两侧向北,经马甸至清河镇入清河,长8.4公里。1985年全面治理,改道南起学院南路与长河暗渠相接,向北沿土城沟流经黄亭子,向东至祁家豁子再北折入小月河故道,全长10.25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