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泽涛的困局中,每个人都是输家

时间:2016-11-08 20:03:44 公众号:贾小凡

昨天晚上,游泳运动员宁泽涛在时隔几个月后又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中,却是以一种让人心里不怎么好受的方式。


在CCTV5播出的宁泽涛专题纪录片《转折点》里,我们看到的宁泽涛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写在眼角眉梢的疲惫和……一点点沧桑?



通过宁泽涛之口,我们了解到他备战今年里约奥运会遇到了重重困难。先是4月参加全国冠军赛的时候,被游泳中心要求领衔参加他并不擅长的4*200自由泳接力而后六月在澳大利亚集训一切顺利的时候,宁泽涛被要求返回国内待命,训练陷入半停滞状态


回国之后,宁泽涛还遭遇了诸如饭卡被消磁、被要求搬出公寓等一系列影响到正常生活的事情——




最致命的打击则是身为运动员,主管教练却不在他身边,他只能靠一个队医给自己掐表、另一个队友当陪练。


年仅23岁的宁泽涛从2014年亚运会一战成名,到现在也不过两年的时间,按理说他的光明未来还在前方啊,怎么就风波缠身了呢?


当年阳光帅气的他在亚运会一鸣惊人的样子,大家还都历历在目吧——




“最不适合穿衣服的人”可不是随便吹的——




但宁泽涛可不是靠肉体吃饭的:亚运会刷新100自纪录、首位游进48秒的亚洲人、喀山世锦赛夺金创亚洲历史,这些响当当的荣誉都让大家更喜欢他了。




可是今年奥运会,理应是他最发光发热的地方,他却自曝备战期间遭遇了这么多的阻碍。


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其实现在才被揭露的这场宁泽涛与主管部门之间的冲突,很多人都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早在今年6月30号(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宁泽涛发生了什么),就有人爆料称宁泽涛恐怕会被排除在国家游泳队的奥运名单中,理由是他“私接广告、顶撞领导”





两天后,宁泽涛发表声明称“清者自清”,并且表达了强烈的想出征奥运、为国争光的愿望——


距离里约奥运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能在奥运会上为祖国争取荣誉,毫无疑问是所有运动员一生的最大梦想,也是我每天刻苦训练、泳往直前的最大动力。……无论白包酱包,配上五星红旗的包子,才是最美的,你们说呢?加油,咱们里约见!


到7月18日名单正式公布时,我们如愿看到了宁泽涛的名字,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然而昨天的纪录片说明,冲突确实是存在的,而且宁泽涛在里约奥运不佳的战绩正是这场冲突的恶果——没有科学、稳定的训练环境,各方压力重重,体重都迅速掉了8斤(对瘦弱型自由泳选手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怎么能出好成绩呢?




而对于这场冲突的根源,不管是坊间爆料、媒体分析还是当事人,都很明确地指向了商业代言,这个横亘在体制和运动员个人之见的老问题


宁泽涛的主管教练叶瑾在纪录片中表示,双方的冲突“年初就开始了,就是代言的问题,游泳中心的领导和运动员各有各的想法”。而当领导要“惩罚”宁泽涛的时候,作为教练的她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宁泽涛则是一声叹息: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简单,里面的事情太复杂了


而究竟怎么复杂,纪录片中也终究没有再提及。坊间的传言其实大同小异,无非是宁泽涛个人签约的品牌和游泳队统一签约的品牌是两个死对头。




作为吃瓜群众的我们,不甚了解游泳队运作商业合作的幕后,也没法断言到底哪一方在这场代言纠纷中做得更不地道,我们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宁泽涛和游泳中心之间的矛盾是商业层面的事情,问题不仅没解决好还影响到了竞技层面,客观上造成了宁泽涛成绩的下滑,这是无论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坏结果。


而早在宁泽涛之前,好几位运动员前辈就因为同样的问题和领导“死磕”过了。


总的来说这些冲突可以分成如下三种:


1、运动员“不听话”私自搞事情,惹恼领导


当年闹得最沸沸扬扬的当属田亮被国家队开除的事情了吧。2004年雅典奥运会夺金后,田亮就一直暴露在镁光灯下,频繁出席各种晚会啦、代言啦——


和谢霆锋同框,颜值也并没有输诶,神奇



正当跳水王子风光无限的时候,来年1月国家游泳中心却宣布将田亮从国家队除名,调整回陕西省队,理由是商业活动过多。


关键是,田亮早就成名了,之前出席商业活动也都相安无事,怎么这次就闹到开除呢?到现在也是众说纷纭,而公认的说法就是,雅典后的商业活动都是田亮自己在做决定,没有向游泳中心报告,收入也没有和游泳中心平分


2、个人和集体的签约品牌是死对头


这就类似于传闻中宁泽涛遭遇的问题。早在2003年,姚明的遭遇则是这样的:在他已经和某饮料品牌签约的情况下,另一饮料品牌却仗着自己与篮协的合作关系,把姚明的头像印在饮料罐上出售,于是姚明把后者告上了法庭。




最近CBA的球鞋风波也是同样的道理:职业运动员有个人品牌赞助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上头却还有一层主管部门或协会,签的是来自品牌死对头的赞助……这不起冲突才怪呢。




3、运动员不知情,“被代言”


血气方刚的孙杨就曾经为此怒怼游泳中心:被忽悠到了人民大会堂,还以为是领导接见呢,结果进去才知道是签广告,甚至还没签呢饮料都已经开卖了,这不是逗我玩儿吗!




孙杨真正生气的原因大概是自己没有被尊重:做代言不是不可以,可是主管部门不仅不过问运动员意见,还拿运动员“当白痴一样”瞒着,难怪他这么直白地炮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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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列举的这些利益冲突看似各有不同的诉求,其实有一个巨大的共同点——这些运动员无一例外都广受喜爱、拥有很高的人气,粉丝拿他们当耀眼的明星追捧,广告商也打这个算盘,但国家队却不乐意。



而国家队之所以有权利“不乐意”,都是因为国家体委一份名义上已被废除、但实际上还在以这样那样的形式发挥作用的文件:505文件


这份出台于1996年的文件一上来就规定

在役运动员的无形资产属国家所有。因此,在役运动员必须经组织批准,方可进行广告等经营活动。


对的,这就意味着游泳中心可以随便给田亮安排商业活动,但是田亮却不能不打报告就“接私活”。




虽然2006年505文件被废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国家体育总局关于对国家队运动员商业活动试行合同管理的通知》(天辣名字怎么这么长),但至少就了解到的情况,游泳队仍然是新瓶装旧酒——2011年出台的《国家游泳队在役运动员从事广告经营、社会活动的管理办法》(怎么还是这么长)依然规定了“国家游泳队在役运动员的无形资产属国家所有”


防止大家看得眼晕必须放个表情包缓解一下了……



总之,以游泳队为代表的国家队依然想把运动员所能获得的商业利益攥在自己手里,这才造成了许多跟钱有关的、非体育因素的冲突。


可能国家队和领导们也想不通吧:你好好做你的运动员,我帮你安排商业活动,不就完了吗?可是他们大概没想清楚的是,今天的运动员已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就拿今年里约奥运来说吧,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可我们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个性迥异又可爱的运动员集体井喷。耿直坦率的傅园慧,睡不醒的张继科,跳高界的舞王张国伟……社交网络帮我们发现他们,也帮他们分分钟获得过去可能要一年才能获得的曝光量。




热情高涨的粉丝实际上已经是在用对待娱乐圈明星的方式追逐他们了。看看继科gg的接机盛况——


要不是他标志性的蓝色,还真一眼找不着他



和国乒队的各种应援——




游泳队的接机也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流量小生们也差不多就这个待遇吧……


人气爆棚,各种邀约和商业活动眼花缭乱,主管部门该不该对运动员加以规范和引导呢?其实是有必要的,一般人可能无法想象职业运动员是一种需要多么强大自控力的职业,但是看一下退役后的运动员如何迅速发胖就能直观地感受到了——




如果商业活动耽误、影响正常的训练,影响了运动员的心态,那确实是不应该的。


可是如果矛盾的点在于怎么分钱,就又是另一码事了。一些运动员的明星化已经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巨额代言、广告对他们的追逐,这是市场说了算的。而此时国家队还试图把运动员完全圈在体制内,把他们获取商业利益的一切可能性完全攥在自己手里,未免不太现实,也有点不合时宜。


这种“不合时宜”,不是说现在国家就该完全任由运动员放开了去赚钱还不要求回报。就我们的举国体制来说,体育部门斥巨资才培养出数量有限的顶级运动员,当运动员获得了商业利益,拿出一部分回报给国家,也算合情合理。


这种“不合时宜”其实在于,当国家队需要找到集体与个人利益之间平衡点时,却采取了最强硬、死板的手段,造成运动员无法正常训练、比赛,无异于剥夺了一个运动员的价值所在。无论是观众、商家、体育总局还是运动员本身,都最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就像今天大家之所以或惋惜、或惊异于宁泽涛在纪录片中显露出来的疲惫和消极的心态——




是因为事情本来可以不至于处理得这么糟糕吧?纷纷扰扰过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利益纠纷缠身、影响了成绩甚至斗志也被消磨的宁泽涛,当年那个一心拼搏、让我们热血沸腾的宁泽涛去哪儿了?


这恐怕才是这件事里最让大家难过的地方:它伤害了我们心中体育最纯粹的部分。竞技体育也许对很多利益相关方来说,是金钱的竞争,是利益的纠葛,但对于我们喜欢体育的普通人来说,却是一个最能欣赏到拼搏、奋斗、激情之美的舞台。我们想看的,是运动员的成功和对成功的不懈追求,并不是他们因为“私接广告”、“停训”、“罢赛”之类的破事儿上头条啊!


不仅运动本身才是观众真正在意的,说到底,运动员的成就才是这场纷争中所有人的根本利益。宁泽涛失去了竞技状态与成绩,主管部门和商家必定也要承受相应的损失,而半年前那场关于代言的纷争,此时看来更像一个杀鸡取卵的寓言。


不管是哪一方,如果只盯着商业利益纠缠不清以至于伤害了竞技本身,才是最得不偿失的。如果主导大局的人能看清这一点,恐怕很多问题会更容易解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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